泗阳的水和酒

发布时间:2017-11-09

    从来没去过泗阳,但有一句诗却是再熟悉不过了,那就是白居易《长相思》里的第一句:“汴水流,泗水流,流到瓜洲古渡头,吴山点点愁……”,“汴”“泗”“流”每个字都有三点水,水何其多也!三个字加在一起,简直给人湿漉漉水淋淋的感觉。尤其是“泗”,三点水之外还有个四,岂不四处是水?与“泗”有关的地名还有泗水、泗洪,我都没去过,但“泗”这个字在我心里早已是鼎鼎大名了。这次来泗阳,是与“泗”的第一次亲密接触,心里不免有一种小小的异样的兴奋。欧阳修说“环滁皆山也”,那泗阳是不是“绕泗皆水也”呢?


    住进下榻的宾馆,一抬头,不由得心里一声惊呼,当窗一幅河景!房间宽大的落地窗外,一条宽阔的大河正在缓缓流淌,往远处看去,水面反射着一层镜面似的微微炫目的光,由于临近黄昏,水面带着一点橘红。几艘装载着砂石等建筑材料的大型驳船在慢慢移动着,不用说这就是运河了。
   没有见到运河以前,我对运河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著名作家刘绍棠的小说。刘绍棠被称作大运河之子,在我中学时代,曾疯狂地读过他关于大运河的一系列小说,特别是获得过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的《蒲柳人家》和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《蛾眉》,印象极深,这些小说篇篇都带着浓郁的大运河风情,鲜活、饱满、滚烫,形成了刘绍棠独特的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,曾让年少的我对运河十分向往。
    现在站在泗阳的运河边,确切地说是站在酒店房间向外俯瞰运河,除了大运河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外,我突然又发现了一种缘分。众所周知,大运河的起点在北京,北京的起点叫温榆河,温榆河的中段叫沙河,而在北京,我的家就在沙河附近,周末也常会去沙河湿地转悠转悠。这条运河,往南一直流就流到了泗阳,到了泗阳,水面竟这样浩大。我家附近的沙河,水并不多,河面也不大,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运河,运河就这样把我与泗阳联系了起来,想到这种联系,心里自有一种亲切。
    晚上吃过晚饭,便迫不及待地来到河边,想亲身感受一下运河的气息。我到过海边,知道大海是日日夜夜不停轰鸣的,我也到过江边,江水也常常是不甘寂寞地发出阵阵波声的,没想到大运河是无声的,走在岸边的人行道上,没有听到水声,只感觉到微微的水汽在空中弥漫着。往河里看去,即使是夜里,也有大型货船在河道里行驶,这些夜行船也是无声的,只有船上的灯光提示着它们的存在和运动。
    人们常说,如果城市中有一条河穿城而过,那么这条河往往是这座城市的灵魂,这条河的性格也往往是这个城市的性格。我觉得这句话用在泗阳身上再准确不过了,泗阳在地理位置上地处南北交汇,几天接触下来,我发现泗阳人既有着南方的才情灵慧、诗意浪漫,又有着北方的质朴敦厚、沉默坚韧,像极了这条静静的运河。
    其实,一条河,特别是大运河这样古老的活着的河流,是既托举着当下的现实和经济,更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。当晚回到住处,我突然想起北宋四家“苏黄米蔡”中的“米”,即米芾来了。大家都知道米芾是宋代著名书法家,但很少人知道他担任的最后一个官职是“淮阳军知州”——“淮阳军”是宋太宗时设置的行政区划,下辖“下邳”和“宿迁”两县,泗阳现在正属于宿迁管辖,也就是说,米芾在泗阳这个地方是当过父母官的。说起米芾自然想到他那有名的“书画船”。书画船是中国书画史上一个有趣的现象,古时候,特别是南方,河道纵横、水网密布,交通以水路为主,文人士大夫出行就靠坐船,于是一些有钱的文人士大夫或书画家就在船上摆上书桌和笔墨纸砚,或平时收藏的珍贵文物字画,船舱可休息可读书可写字可作画,当然亦可会客,此之谓“书画船”,船上布置出一个书房,想必这船很大。据说米芾是第一个使用书画船的书画家,黄庭坚曾给米芾写过一首诗,题目叫《戏赠米元章》,诗中说:“万里风帆水着天,麝煤鼠尾过年年,沧江静夜虹贯月,定是米家书画船。”米芾的船头上,常常会树起一面大旗,上书“米家书画船”几个大字。可见米芾的书画船当时已经很有名了,或者已成运河或其他河道里的一道风景也未可知。米芾有些书札,落款常常是“写于舟中烛下”。此时站在窗前,俯瞰夜色中的运河,想象就是眼前的这条河里,米芾和他的书画船静静地驶过,这画面着实让人激动,仿佛古人就在身边,简直想喊他上岸喝一杯。
    米芾的书画船上一定还出现过苏东坡的身影。苏东坡与米芾相知相交二十年,留下了不少佳话。据文字记载,苏东坡到扬州、杭州赴任或离任时,都会与米芾见面,一起饮酒作诗写字。米芾癫狂,时人称之为“米颠”,有一次酒过三巡,米芾问东坡,世人皆以米芾为颠,请大人说说,我是颠还是不颠啊?东坡说,大家都觉得你颠,我跟大家的看法一样。在场的人都大笑不止。可以想象,酒桌上,喝得红头涨脸的米芾硬逼着苏轼回答自己到底颠不颠,而苏轼则故意逆其意而答之,令人莞尔。从这则轶事看,我们的东坡果然诙谐可爱。
    在泗阳几天,这个古“泗水国”的都城,除了运河,并没有见到更多的河道,也许所有的水都已浓缩为运河的水,运河才这样宽阔,浩荡,彰显出前所未有的大气。

    泗阳是酒乡,如果说水是泗阳的“魂”,那酒就是泗阳的“魄”了,这么说不知对不对?我不懂酒,也不善饮,对酒本没什么话语权,但一经接触了泗阳的酒,就自然生出以上看法。泗阳是洋河酒的产地,自然要到酒厂去实地体验一番。那些制酒工艺、流程、发酵方法等等都记不住了,只记得车间宽宽大大,干干净净,也记住了洋河给每人准备了一杯七十多度的绵柔原浆,这种原浆酒,喝下去的人无不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了确切位置。我也没全喝,只抿了一口,这一口已是感觉把世界上所有的酒都喝了。
     奇怪的是这酒喝后一点不难受,我这种不胜酒力的人当晚竟主动要起酒喝。作家张荣超先生本来有点意兴阑珊了,又被我重新点燃酒兴,连浮几大白。喝完泗阳的酒,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“燃”,“燃”后干什么?当然是写字!我们学古人,荣超部长很快让人拿来笔墨纸砚,著名作家刘庆邦、李浩还有我,立即乘兴蘸墨挥毫起来,把那大字耍得跟舞龙一般。
    喝完酒写字似乎功力大涨,这才知为啥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要微醺状态才能写得出来,据说王羲之酒醒之后又重新写了几遍《兰亭序》,没有一个满意的,只好不再写。苏东坡写《寒食帖》估计也是喝酒以后挥毫,黄庭坚在《寒食帖》后边的题跋中说,“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”,他认为如果让苏轼再写一遍寒食帖,未必能写得这么好。可见真正的艺术品,真正的传世之作是一次性的,是不可重复的,酒在其中起到点燃和催化的作用,功不可没。
    泗阳的水和酒,就这么入心入肺,既支撑着当下的经济,又延续起千年的文脉,让人念念不忘,恋恋不舍。(《中国作家》副主编 程绍武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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